微信之惑

时隔仨月，微信终于迎来一个全新版本——Version 7.0.9。毕竟几年以来，微信的更新频率一直是 1-2 个月，每次的小版本大多以「适配最新 iPhone/iOS」或「解决了一些已知问题」冠以其名。至于布局小程序、小游戏、引入第三方应用、群聊相关等功能则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在跟进。以至于大家再回想起 2016 年以后的微信模样时，只依稀记得「朋友圈三天可见」「公众号 feed 流」「点赞还是好看还是在看」「小程序」「时刻视频」，以及这次新版本带来的「朋友圈评论斗图」。

因此，这次微信鸽了一个月带来的更新就显得尤其珍贵了。

在张小龙将《失控》和《乌合之众》奉为圭臬的时候，1 亿用户期待做微信的产品经理，8000 万用户感恩微信对商业广告的克制，5000 万用户在等着版本更新。在这毁誉参半的巨大漩涡里，还有 3000 万用户跪求修改自己的智障微信号——前提当然不能只有一次修改机会，1000 万用户翘盼 iOS 暗黑模式——前提当然是不能做成 QQ 那种伪暗黑，最后还有至少 100 万用户拭目以待下一个逼迫微信下野的超级 app 出现——前提当然不能是腾讯出品。

我认为，微信已开始显现老态——不过这绝非唱衰。正如同最近上映的《叶问 4》，患头颈癌的叶问依然可以教训其他武术家和野心家——微信的年迈无关乎内核，而是表象。它似乎在走下坡路了，它似乎有跌下神坛的危险系数，它似乎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风清扬，那么无招胜有招。

从微信 6.7.3 的「可以拍一个自己的表情」以来，甚至从微信搭建表情商店以来，我想到的就是「不含蓄」。所谓的含蓄与情怀还不同，跟态度或风骨更不搭。当然反过来想想，DAU 的持久总离不开让用户玩起来的新花样，作为国民第一 app，微信的画风何必始终正经严肃呢？当年的「全民打飞机」就叫好又叫座嘛。

强大如 Facebook、Whatsapp、Instagram 的，都一直坚守 emoji，许多人当然能解释为「老外不懂表情包文化」「不懂内涵」，不过在互联网都是舶来品的前提下，我们依然需要借鉴它们。

我们当然不能一味崇洋媚外，表情包成了我们的表情符号，但在中国——即使放眼世界，它的硬伤也极为明显。而这应该也是微信将「朋友圈表情包」这一功能由全部推送改为 A/B 测试，再改为全部关停的理由。

首先是色情。表情包的主流格式是 gif，而微信允许发送的 gif 上限高达 20MB，一部小电影真的不在话下。色情 gif 允许出现在聊天框，还勉为其难归为调情或恶趣味，因为这是用户隐私；但它出现在评论区，就涉及传播问题，因为你们的共同朋友第三者第四者第五者看到了。在微信还没有能力或权限监管用户发布的表情包前，本题无解。「中国国民级 app 涉黄」这样的新闻，任谁都不能接受吧。

第二就是涉政。领导人的表情包，不必多言了。由此发散到明星丑态 gif，各种各样以身边同学、同事为素材的原创表情包，假如出现在当事人的圈儿里，不一定所有当事人都能像姚主席那样对所谓肖像权一笑而过吧。如果较真的话，微信也有引发诉讼的潜在风险。

第三是服务器负荷。曾经的评论区不过几个字几十个字外加一点 emoji，如今却有了数百倍于此大小的表情包。我不否认微信的技术实力，但在功能上线前，在全量推给用户前，任何人都无法预判这个功能的受欢迎程度，也就无法预判其趋于稳定期之后所带来的服务器容量开支。

第四，斗图的场景。斗图到底是在一种怎样的场合下会被触发，或者说斗图的角色之间应该是怎样的关系，引入第三人是否不合适，斗图所解决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关于这些问题，微信没有想清楚。

从数据化运营的角度看，微信希望通过朋友圈表情包来提升朋友圈粘性，提升评论和互动度。这无可厚非。

从产品体验看，该功能上线后不可避免降低了部分「洁癖」用户的体验，让人恍有身处论坛社区百度贴吧之感。当然微信可以说我们无法满足所有人。

从社交文化上来说，表情包无法提振社交亲密度，因为该是什么关系的朋友，我们还是什么关系。我与你，不可能因为几个表情而更亲密，而不合时宜不太妥当的表情包，反而会令我们更疏离。如前所述，表情包应该活在单聊和群聊输入框里，而非评论框。

表情包不能代表社交文化，它只是看电影时放在座椅之间的一桶爆米花。因为「礼貌、幽默、非暴力、讲效率」才更值得强调，更能代表互联网的社交文化，代表中国的社交文化。

表情包，的确涵盖甚广，既可以是戏谑，是无奈，是自嘲，是反讽；也可以是鬼畜，是闷骚，无厘头，是无以名状。但它说到底依然只是一种聊天表情，是文字之海中的细小泡沫。我们无法仅用聊天表情来沟通。

顺便发散联想一下。最早的表情符号出现在 1881 年的美国讽刺杂志《PUCK》上。在这期杂志上，PUCK 写道：「我们故意要让大众看看，在所有漫画家都曾驻足过的印刷线上，我们能编排出什么样的东西。」

1982 年，计算机教授 Scott Fahlman 在大学 BBS 贴出了含有 :-) 和 :-( 的帖子，并建议用这两个表情来区分哪些帖子是有内涵地开玩笑，哪些帖子是严肃地做探讨。

而说起网聊文化和内涵，日本也比我们起步更早。大名鼎鼎的 emoji 就出自日本人栗田穣崇 (Shigetaka Kurit) 之手——而在此之前，寻呼机在 1995 年的日本中学生之间极其风靡。为了让整个国家的中学生都能在他们每天发送的数百万条信息中注入新的感情色彩，并让这些信息变得可爱，NTT Docomo 决定在无线电寻呼系统中加入心形符号。

在信件与电波的交接时代，再没有比在寻呼机中看到心形更浪漫的事了吧。无心插柳，NTT「鼓励」中学生早恋，这恐怕也是一种文化内涵。

我们都清楚，在 2011-2015 年的「中国特色的互联网市场」语境下，用户是骗来的，钱是吹来的，流量是买来的，大饼是画来的，付费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的。那时候，「墙」权即真理，猪被吹上天。然而到了 2018/2019 以后，天花板浮现，做增量太难，获客成本太高，怎么办？没办法，优胜劣汰。流量被巨头紧攥手中，创意被巨头抄无可抄，监管无处不在，千篇一律的「青少年模式」，至于最惨的资讯类 app，首页前三条这样的「钻石级广告位」只能被政治表忠所占据。

在这种战况下，微信一方面要持续抓紧 DAU 和使用时长的第一把交椅，另一方面要警惕狼子野心不改的篡位者们。老大从来不好做；社交更是复杂人性的刚需和折射。如何洞悉十亿个体的痛点，如何讨好，如何教育，如何挽留，如何取悦？在有墙时代，这是我所认为的微信之惑。